原文:https://ncode.syosetu.com/n4395il/596/ 596.公爵家的孩子們15 抵達冬之城後的數日,並沒有發生太大的變動。 由於還未成年且是新兵,起初主要是簡單的搬運工作,但補給部隊的工作是與數字的戰鬥,而能讀寫與計算的歐古斯特因此變得相當受重視。 在遠離人煙、始終伴隨著輕微魔力中毒症狀的荒野中,光是運送糧食就是繁重的體力勞動。部隊長反覆向他們強調,讓騎士與士兵喫飽、絕不能出現短缺,就是補給部隊的驕傲。 「我們是在沒有生命危險的地方工作。要對那些總是前往陣地的同僚抱持敬意。」 新兵們臉色像吞了石頭一樣僵硬,但依然點頭。歐古斯特在三天後漸漸適應了這濃厚的魔力空氣,但有些人即便時間流逝也難以適應,陸續出現了身體不適的人。 就在那時,補給部隊的部隊長叫他過去。 「是要去陣地嗎?」 「啊啊,那邊也需要分配糧食,但今年新兵很多,開始出現一些沒用的傢伙,導致人手不足。因為你對魔力的適應很快,所以決定讓你過去比較好。不過,未成年的侍童或僕從沒有前往冬之城更前方的義務,所以這純粹是在你有意願的前提下。」 「我想去。」 在他秒答之後,補給部隊的部隊長反而像是感到為難似地深深皺起粗眉。 「雖然你已經聽到了,但陣地的魔力污染比這裡更嚴重。即使是討伐多年的騎士也會覺得喫力的場所。本來就不是未成年的小鬼該去的地方。」 「即便如此,那是遲早得去的地方,我想現在先掌握那裡的氛圍也很重要。」 「……明明很多人來參加討伐,是希望能被分配到冬之城的後方支援而已。」 部隊長像是在感嘆似地嘆了口氣,隨後點了點頭。 「我會安排你在下次部隊輪替時被分配到陣地。既然你是作為補給部隊的一員來到這裡,在陣地裡要做的事也一樣。要時刻意識到,確認備蓄是否充足、記帳、分配就是你的工作,除此之外不要隨便出手。不過,務必要佩戴著劍。因為荒野就是個不知道何時會發生什麼事的地方。」 「我明白了。」 即使紮營了也不一定會立即開始戰鬥,有時會產生長達兩週的待機時間。因此討伐部隊會在最前線的陣地與冬之城之間交替往來,負責警戒。 唯一的例外是率領討伐的奧爾多蘭家的人,他們一旦前往陣地,就會在那裡待到討伐結束。歐古斯特和這次被允許隨行的亞力克西斯應該也在那裡。 據說薩蘇莉卡就算是用騎士或士兵也能應付,但能與普魯伊娜對峙的只有擁有強大魔力耐性的奧爾多蘭家的人。因此在討伐時,他們始終身處最前線,等待時機到來。 「話說完了。我把菜刀送到鍛冶場去研磨了,你去把它收回來。」 「是的!」 行禮後走出走廊。補給部隊主要活動的區塊位於中庭對面,與有尖塔的主要區塊相隔。這裡在靜謐的冬之城中是最嘈雜的,但很難說是一種充滿活力的氛圍。 薩蘇莉卡的討伐規模龐大,冬之城內也設置了臨時鍛冶場。在戰鬥正式開始前,為了不讓手藝生疏,他們也承接廚房菜刀的研磨,以及修理因應大量伙食而過度使用、需要補修的鍋子。 進入鍛冶場後,瞬間被溫暖的空氣包圍,不禁鬆了一口氣。這附近始終吹著乾燥的冷風,唯有這裡異常溫暖,皮膚因與室外溫差而感到微微刺痛。 「打擾了。部隊長叫我來收回研磨好的菜刀。」 「喔,好了,從那邊拿走吧。」 面向爐火的男人頭也不回地說道。看向放在桌上的籃子,裡面整齊地擺著三把包在皮革鞘裡的菜刀。 「這個,我可以把籃子一起拿走嗎?」 「之後把籃子還回來就好。」 簡潔到極點的回答。雖然語氣像是叫他快點滾出去,但歐古斯特知道公爵家也有許多職人出入,職人大概都是這種性格。他明白就算搭話也只會被嫌棄,於是拿起籃子走出鍛冶場,耳邊隨即響起打鐵聲。 從溫暖的地方回到室外,原以為已經適應的外氣寒冷反而更加刺骨。他打了個冷顫,雖然知道不妥,但還是打算穿過中庭從鍛冶場區塊直接前往廚房。就在這時,他注意到視線邊緣,中庭內堆滿木柴的小屋裡有東西在移動,於是停下了腳步。 北部的冬天即便在白天也極其寒冷,加上這附近不斷吹著乾燥的風,除了有工作的士兵或從士外,沒有人會願意出門。小型動物無法在這種魔力污染中生存,因此任何移動的氣息相對而言都顯得格外顯眼。 他知道如果不趕快把菜刀送去會被責備,但無法對這種情況坐視不管,或許這是他的天性。他一邊想著嘆氣一邊靠近小屋,發現一名裹著褐色髒毛毯的青年蜷縮在堆疊的木柴之間,察覺到他後抬起了頭。 「喂,怎麼了?」 「啊……」 青年的臉孔看起來很眼熟。他是跟隨騎士而來的從士之一,比歐古斯特大一兩歲。 雖然裹著毛毯,但顯然凍得很厲害。嘴脣失去了血色,臉色很差。 「蜷縮在這種地方會凍死的。能站起來嗎?」 「啊,不……」 「廚房應該已經生火了,我們去角落暖和一下吧。來。」 他伸出手,對方反射性地握住,但冷得像冰一樣。他覺得剛才的鍛冶場或許更好,但沒事跑過去肯定會被大吼大叫地踢出來。 這個地方本就容易讓人身心疲憊,他再次意識到一旦真的衰弱下來就無處可去。進入廚房後,為了烤晚餐的麵包,窯爐正燃著火,整個石造房間都很溫暖。 他告知拿回了菜刀並交給料理人,對方隨即回到了工作中。對於負責冬之城伙食的廚房來說,這個時間點簡直就像戰場一樣繁忙。只要不礙事,沒人在意角落有沒有人。 他從相鄰的儲藏庫倒了一杯艾爾啤酒,並記錄下來。由於戰場上的備蓄管理極其嚴格,這杯酒他決定從自己今天的晚餐份額中扣除。 「請慢慢喝。如果喝不下去,稍微沾一下嘴脣也可以。」 乾冷且龜裂的嘴脣一定很痛。他這麼說著,坐在廚房角落的從士接過杯子,點了點頭。 「謝、謝謝。」 接著,他抿了一口艾爾,流下的淚水比喝下去的酒還要多。 「真、真沒用。明明跟父母兄弟說要來這裡建功立業的……」 既然把他帶過來了就不能不管,歐古斯特在他身邊坐下。廚房的石地板很溫暖,暖意緩緩傳到冰冷的身體裡。 「你也是第一次參加討伐嗎?」 「啊……直到去年為止,大家都說還太早……」 「那沒辦法。對魔力濃度的適應只能循序漸進。雖然我沒有跟隨特定的騎士大人,但當我被告知要前往冬之城時,有人威脅我說,嘔吐三次之後纔是真正的開始。」 他開玩笑地說道,從士噗哧一笑,開始小口地喝著艾爾。 身體大概暖和了一些,臉色比剛纔好轉,濕潤的嘴脣也恢復了些許血色。 「你、你不害怕這裡嗎?我甚至覺得風吹過的聲音都恐懼得不得了。」 「很害怕啊。我現在也快被嚇尿了。」 「是嗎……也是啊。」 「嗯,有時候會把一點點陰影看成魔物,半夜裹著毛毯睡覺時,也會因為妄想著腳被抓住拖出去而無法入眠。」 魔力中毒的代表性症狀包括惡夢與譫妄。如果說被疑心暗鬼驅使或容易煩躁的話,幾乎所有人始終都處於接近那種狀態。 即便如此,討伐隊仍能運作,正是因為每個人都在這個前提下剋制自己。 並沒有任何人是不害怕的。感覺到這一點後,從士抽了抽鼻子。 「抱歉,明明你更年輕,卻讓我展現出這麼脆弱的一面。」 「沒關係,知道不只有我在害怕,我也安心多了。」 「……留在這裡會礙事。我回部隊了。謝謝你,那個……」 「我是歐古斯特。」 「歐古斯特。我是烏爾裏希。我是從奧斯汀那裡隨行參加這次討伐的。」 名為烏爾裏希的青年站起身,低頭致謝。 「雖然展現了脆弱的一面,但很感謝你的體貼。」 「請不要在意。在這種地方,必須互相幫助纔行。」 烏爾裏希微笑著離開了廚房。送走他後,歐古斯特也決定回工作崗位。 只要讓自己忙碌起來,很快就會到晚餐時間,而在那之前,前往陣地的日子也會到來。 ——不害怕嗎,是嗎。 當然害怕。受傷、像父親一樣失去肢體的一部分,甚至是喪命,這些都很恐怖。 但母親當年生下自己時,一定也很恐懼吧。 我知道有人在不斷重複這樣的過程後,精神崩潰了。 也知道有人目睹了這一切,卻依然選擇走上同樣的道路。 面對那種僅僅是殘留的氣息就具有如此強大影響力的魔物,不可能不恐懼。 儘管如此,從出生起直到生命盡頭,他被定為北部的基石,且一直與那個表情嚴峻的人一同成長。 他知道有的人即便面對這段遙遠而恐懼的道路,依然決定走下去。 僅僅是如此而已。